◉◉ 協會大小事 ◉◉

修正-如果孩子願意重新做一次，我們為什麼不能肯定他？

從「知道」到「做得到」，本來就有一段距離

有些孩子，不是不知道什麼是對的，而是他來不及把知道的事情做出來。尤其對注意力不足過動症（ADHD）的孩子來說，大人眼中那些「明明已經講過很多次」的事情，對他而言，可能仍然需要一次又一次地練習。不是因為他故意不聽，而是從「知道」到「做得到」之間，本來就還有一段距離。小釋就是這樣的孩子。小釋有ADHD，也有構音上的困難。他很想跟同學玩，也很想成為團體裡的一分子，可是因為說話有時候不容易讓人聽懂，加上情緒來得快、動作也快，常常同學一句話還沒說完，他就已經做出了反應。久而久之，他和同學之間的衝突愈來愈多。

老師其實不是沒有努力過。一次、兩次、十次，不斷處理小釋和同學之間的爭執。誰先推誰、誰搶了誰的東西、誰又說了什麼。當這些事情每天重複發生，再有耐心的大人也會疲憊。最後，老師想到了一個最直接的方法：既然每次玩在一起都會發生衝突，那就不要一起玩了。老師告訴其他同學：「你們不要跟小釋玩。」或許老師只是希望減少衝突，讓班級平靜一點。可是對小釋而言，這句話並沒有解決他的問題，而是直接把他從關係裡拿掉了。事情也沒有因此變得更好。因為一個原本就不知道怎麼跟別人相處的孩子，被排除在人際互動之外，並不會因此突然學會如何與人相處。相反地，他可能更孤單、更挫折，也更容易用那些原本就不成熟的方法吸引別人的注意。我們以為把他隔開，問題就消失了；其實，我們只是讓一個最需要練習的孩子，失去了練習的機會。

「砰」的一聲之後，他得到的不是責罵

有一天，小釋來到辦公室。進門之後，他順手把門一甩。「砰！」門很大聲地關了起來。主任沒有罵他，也沒有說：「不是跟你講過很多次了嗎？」主任只是把小釋叫回來：「關門要小聲一點、小力一點。來，你重新關一次。」小釋走回門邊，把門打開。這一次，他放慢了動作，門輕輕地關上。主任立刻肯定他，並且給了他獎勵。

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，但我一直覺得，這件事情裡藏著我們在陪伴特殊需求孩子時，一個非常重要、卻經常被忽略的觀念：我們獎勵的，不一定只是孩子第一次就做對；孩子在被提醒之後，願意修正自己的行為，同樣值得被獎勵。很多大人可能不認同，「可是關門小聲一點，本來就是應該的。」「都已經提醒了才做到，有什麼好獎勵的？」甚至有人會擔心，如果第二次做好也有獎勵，孩子會不會故意第一次先做錯？可是這些疑問背後，其實藏著一個我們很少察覺的標準：我們總是期待孩子第一次就要做好。

為什麼我們總期待孩子第一次就做到？

老師說排隊，就應該馬上站好；大人說收東西，就應該立刻收好；提醒不能動手，就不應該再推同學。如果沒有做到，我們很容易把它解釋成不聽話、不守規矩，甚至故意挑戰大人。可是對有些特殊需求孩子來說，困難恰恰就在這裡。一個衝動控制比較弱的孩子，可能是在想到以前就先做了；一個情緒調節困難的孩子，可能在冷靜以前就已經大叫；一個社交技巧不足的孩子，也可能因為不知道怎麼加入遊戲，而用了推人、搶東西或惹別人的方式接近同學。

這些行為當然需要被制止。理解特殊需求，從來不代表沒有界線。可是制止之後呢？這才是教育真正開始的地方。當小釋第一次把門甩得很大聲時，主任當然可以責備他。可是責備只能讓他知道：「剛才那樣不對。」要求他重新做一次，卻讓他真正練習了「什麼才是對的」。他必須停下來，聽懂提醒，重新走回門口，再控制自己的力道，把門輕輕關上。所以主任獎勵的，其實不只是一扇被輕輕關上的門。他真正肯定的是：你剛才沒有做好，但你願意修正，而且這一次你做到了。

一個被排除，一個被留下

後來我常常想到，小釋在學校和在辦公室發生的兩件事情，其實都是大人在面對一個「沒有做好」的孩子。在學校，小釋不斷和同學發生衝突，大人最後選擇的方法，是讓其他孩子不要再跟他玩；在辦公室，小釋把門關得很大聲，主任選擇的方法，卻是讓他回去重新關一次。一個是因為你一直做不好，所以乾脆不要再做；另一個是因為你還做不好，所以我們再練一次。這兩種方法背後，是完全不同的教育觀。

我們有時候為了避免問題發生，會不自覺地把最需要練習的孩子移出練習場。不會跟同學相處，就少跟同學接觸；參加活動容易失控，就不要參加；每次做事情都需要提醒，大人乾脆幫他做好。問題看起來確實少了，可是孩子也沒有因此學會。這就像一個不會游泳的孩子，因為每次下水都很麻煩，所以我們決定不讓他靠近游泳池。他確實不會再嗆到水，但他也永遠學不會游泳。教育真正困難的地方，不是讓那些原本就不太會犯錯的孩子一直做對，而是讓經常犯錯的孩子，仍然有機會練習怎麼做對。

獎勵不是成績單，而是在告訴孩子正確的方向

這也是為什麼，我很在意「修正之後仍然給予獎勵」這件事情。我們常常把獎勵當成最後的成績單。第一次做好，得到獎勵；第一次沒做好，獎勵就取消。可是對特殊需求孩子來說，獎勵更重要的功能，不應該只是判斷「你今天乖不乖」，而是幫助孩子知道：哪一個行為是我們希望他下一次繼續做的。

如果孩子第一次失控了，卻能在提醒之後停下來，我們就肯定他的「停下來」；如果第一次說話的方式不適當，在示範之後願意重新說一次，我們就肯定他的「重新表達」；如果剛才把門甩得很大聲，重新來一次之後能夠輕輕關上，我們就肯定那一次正確的行為。因為我們希望那個行為下一次再出現。慢慢地，第二次做到，可能變成第一次就做到；原本需要大人提醒，可能有一天變成孩子自己記得。這才是獎勵真正的意義。不是交換，也不是討好孩子，而是在孩子一次又一次嘗試的過程裡，清楚告訴他：對，就是這個方向。

犯錯之後，還要讓孩子知道有回來的路

很多特殊需求孩子的人生裡，其實已經累積了太多失敗。「你怎麼又這樣？」「不是跟你講過很多次了嗎？」「為什麼別人都可以，只有你不行？」久而久之，有些孩子不是不知道自己做錯了，而是太知道自己總是那個做錯的人。如果教育只是一次又一次證明他做不到，那麼他最後學會的，很可能不是改變，而是放棄。我們真正需要教孩子的，從來不是「你永遠不能犯錯」，而是：犯錯之後，你還有回來的路。你可以停下來，可以重新試一次，可以把剛才沒有做好的事情再做一次。而當你真的做到了，我們會看見。

那一天，小釋第一次把門關得很大聲。「砰」的一聲之後，他走了回去，把門打開。然後第二次，他輕輕地把門關上。我覺得真正值得被獎勵的，不只是那扇終於被輕輕關上的門，而是那個願意走回去、重新做一次的孩子。因為教育如果只能肯定第一次就做對的人，那些需要第二次、第三次，甚至第十次才能學會的孩子，又該在哪裡學習？

所以，如果孩子願意重新做一次，我們為什麼不能肯定他呢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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